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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 The lighthouse

By 日日青

松川回到家,在玄關處換了鞋、解開繫了一整天的黑色領帶,才覺得鬆了一口氣。

 

玄關處立了一個衣帽架,松川將漆黑的西裝外套掛在上頭之後才踏上屋內的木頭地板。做他這行除了肯吃苦,最重要的便是要懷有對死亡的尊重與敬畏,不鐵齒是基本。正因為每天與死亡打交道,面對一些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時自有一套應對方式,秉持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松川也習慣了這些規矩。

 

花卷聽到動靜從房間探出頭,回來啦,他說。

松川點頭,嗯了一聲當作回答。

 

他抬步前往浴室,打算像往常一樣先將疲勞與可能存在的、不好的東西通通洗去,洗完後再配著啤酒簡單吃個晚餐,便是工作日晚上最好的安排了。但花卷此時卻又把頭從房間探出來,像是才想起什麼:「抱歉啊,家居服都還在洗,在衣服烘乾之前先吃飯吧。」

 

​

 

當松川發現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時,忍不住皺起眉。將近八點,花卷居然也還沒吃晚餐。

 

「不是傳了訊息叫你先吃?」

 

「一忙起來就忘了嘛。」

 

「不管怎樣都要按時吃飯,這都幾點了,別等我。」

 

「放心吧,下午吃了泡芙,我可不會餓到自己。」

 

兩個成年人的飯量不小,桌上的菜餚風卷殘雲般頃刻之間就消失大半。平時這時間只有松川一個人吃飯,早就吃飽的花卷會撐著頭坐在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聊天。今天或許是兩人都顧著吃,飯桌上一時間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煮飯的任務由花卷負責,飯後收拾與洗碗的工作便由松川接手。將襯衫袖子反摺捲起,搓揉海綿讓洗碗精形成晶瑩的泡泡,再塗抹到滿是油污的碗盤上,經水一沖,餐具就會回到光潔如新的樣子。出社會後他喜歡做與水有關的家務,他才知道原來水是這樣溫柔,在它的洗滌下萬物都能回到最美好的起點。

 

他的工作見證無數生命走向終點,目睹太多遺憾、後悔、不捨,靈堂中線香無聲燃燒,升起的煙緩慢扭動,不知將攀往何方;最終一把大火將逝者存在的證明燒成難以辨別的灰燼,人的一生便算是走到了盡頭。

 

僅剩在場之人的記憶,與西裝上沾染的、厚重莊嚴的餘味能證明世上有這麼一人曾經活過。

 

​

 

正忙著將碗倒扣在瀝水架,腰間就被一條手臂纏上,肩膀一沉,花卷的聲音就在耳邊。

 

「是今天嗎?」

 

「嗯,是今天。」大腦神經在一整天壓抑的喪禮工作下就像是一條拉到緊繃的橡皮筋,吐出這幾個字的同時松川覺得自己聽到有什麼斷裂的聲音。他開口後再也停不下來,一字一句地說,就算語序顛倒、內容不斷重複仍不停地說,像是藉由話語把黏稠晦暗的情緒從體內給吐出來。

 

他說,今天川井先生的喪禮成瀨先生也有來,川井先生的家屬一點也不歡迎他。

 

他還說,成瀨先生一滴眼淚都沒掉,面對川井先生家屬也都保持微笑,但是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他平靜的像是內心已經死去,對家屬和賓客的指指點點無動於衷,只有在見到川井先生的女兒時,才會有一點屬於活人的溫度。

 

或許成瀨先生的心在川井先生去世的那一刻也跟著失去跳動的能力。或者在更早以前,在川井家以死相逼讓川井先生與他斷了聯繫的時候;也可能是在川井家替川井先生安排相親的時候;或是當川井家拒絕讓他捐贈肝臟、拒絕他探病的時候。

 

又或許是意識到哪怕以陌生人的身分也再沒機會在這世界上與川井先生擦肩的時候。

 

​

  

「嘿,松,松,冷靜下來。」花卷雙手捧住松川的臉,絲毫不在意被冷汗浸濕。細密的吻落在松川緊皺的眉眼,更多是親在失去血色的唇上。花卷不厭其煩地一下下將松川的唇親得櫻紅,再熟練地用舌頭濕潤乾澀的唇瓣。

 

一個輕輕的吻落在鼻尖,松川聽到花卷說,我們不會變成那樣的。

 

體溫逐漸攀升,兩人很快不再滿足於接吻。花卷的手率先下探,將松川紮得整齊的襯衫下襬一把拉起,急切地鑽入,撫摸對方精實的腹肌。

 

松川卻還保有一絲理智,掙扎著推開花卷:「衣服還沒換掉。」

 

他不想用在喪禮現場穿了一整天的衣服與花卷做愛,可以的話連一片衣角也不希望花卷碰到。

 

「那種事誰在乎啊。」花卷的氣息噴灑在耳畔與脖頸,讓松川下腹一緊。對方手上的動作不停,甚至因為松川的推拒而變得粗暴,嫌解扣子太花時間就一把將襯衫扯開。幾顆扣子飛了出去,落在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見狀松川再也忍不下去,反客為主地將花卷壓在水槽邊,瀝水架上的碗盤被這動靜震得東倒西歪,卻沒人有空去管。

 

褲子被隨手丟在地板,襯衫半褪不褪地掛在身上,花卷抬起光裸的腿勾住松川的腰,使力將對方壓向自己。他的家居服被松川撩起推至胸膛,胸前兩點暴露在空氣中,與它主人的大膽截然相反,顫巍巍的,像是在害羞。

 

松川在花卷的唇、脖頸和胸膛落下一連串輕柔的吻,與此同時下身卻兇狠地在對方體內進出,逼得花卷不斷吐出歡愉的呻吟。

 

這無疑是場漫長的性事,從廚房到浴室,再到臥室,松川不知疲倦似的,到最後花卷的嗓子都啞了。

 

可儘管如此,花卷的手仍一下下撫摸著松川的頭髮,像無聲的安慰,也像是鼓勵。

 

松川知道,他倆中花卷才是比較冷靜的那一個。花卷看似散漫卻很有想法,不願也不會受拘束,不像他,被世俗啊、迷信之類的東西綑綁住手腳,輕易掙脫不得。而他在今天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或許經手的每一場喪禮都在他心中沉積,久而久之壓得他喘不過氣。

 

面對生死松川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淡然。花卷顯然察覺到了這點。

 

花卷已經累得睡著了,深色的床單像海洋一樣包裹著他,襯得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小。松川輕輕撥了撥他的頭髮,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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